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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记事
永远的老家---恩施五兄妹终身未婚相守到老
作者:佚名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年07月19日   

                  永远的老家

                --------恩施五兄妹终身未婚相守到老
                   田  平  文  林/摄影并文


 

                     五兄妹终身未嫁娶相守到老

       从鄂西南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首府恩施市出发,起初是宽坦的209国道,到一个叫白杨坪的地方停下换车,便驶进坑坑洼洼狭窄的村级公路。看见前面摇摇晃晃的三轮车上人挤成砣,还有几个干脆揪住雨蓬架跟物件一样挂着,我忍不住有些担忧。同车有人笑笑说:“这算是老百姓的福气,过去哪有车坐?再说,现在还有好多人连这种三轮车都坐不起。”

        我们在一个叫蓼叶村的地方下了车。恰逢阴雨天,烟雨朦胧中看见面前高高的山顶上有一丛厚实的绿。
乡民政主任说:“那就是崔家。”听说这居住在高高的山顶上的崔家五兄妹终身都未嫁娶,相守到老。现在,他们中的老大71岁,老五54岁,平均年龄也有62.5岁了。坡很陡,路好像很少有人走过。湿漉漉的稍不注意就要摔跤。没多久,腿就开始酸软了,身后响起同行记者粗重的喘气声。也只有民政主任自如些,他一边走一边讲话:“这是到崔家最近的一条路喽。从那边下山比这里远一倍,山背后更远,刺芭茏茏那就不叫路。崔家的几个老人家用的肥料什么的,清一色从这条路上背上去,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想想看那个困难哪!”又爬了一段,我感觉全身都汗湿了,喉咙又干又疼,真想大喊一声出口粗气然后找个地方坐下。
知道我从小在城里长大,民政主任开玩笑说:“假如把你放到这种穷地方你肯定不来?”
我调皮地回答他:“那不是绝对的哟,有一种情况也会来。”
“什么情况?”
“为了爱情啊。”
听说这个山包上就住了两户人家,没有水田,除了六亩旱地其它的全是灌木丛生的瘦山林,春夏秋冬风特别大,常常成灾。说实在的,我想象不出这几个老年人几十年朝夕相处在一起生活的情形,他们为什么不能像常人一样结婚成家养育后代呢?

              五十四岁的小妹崔显碧是当家人

        终于看见了一幢老得发黑的木屋,大黄狗又吼又闹窜了出来。一个腰上系着细麻绳的小个子老头出现在门槛边,看见有人来,他木纳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兴奋,不知所措地喊了声:“显碧!”他就是这家的老大,今年七十一岁,叫崔显林。
一阵呵斥声从木屋的另一头响起。紧接着一个手持木棍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她说话声很大,又特别快,意思是她正在望山下,山下面的公路上来了一辆小轿车,没想到屋里就来了客人。她使劲地吼黄狗,黄狗被她吓得钻进了磨架下。她撵上去硬是将它扯出来赶出了门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对客人的重视。

        她就是崔显碧,这户人家的小妹,今年五十四岁,是这个特殊家庭的当家人。她很瘦,狭窄的脸上可以看出年轻时的清秀与端庄。说实在的,我还从未看到过那么破旧的衣服,灰扑扑的没有颜色,补钉连着补钉,叫人怀疑那些补钉连在一起本身就可以做成一件衣服了。看见同行记者手里的相机,她赶紧去换了一身衣服,依然很旧,但毕竟没有补钉了。我想起先前在镇上看到的前不久记者给她拍的照片,也是这件衣服。真后悔,早知如此,来的时候我一定会收一大包不穿的衣服带来。后来才知道,这个家里的人有五六年都没添新衣服了。
        问起她每天的日子,她像背书一样:“要管屋里喂的五头猪子、十七只鸡子、两条狗还有一只猫。再就是每天要弄五个人的饭。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的生活安排都是我。”
我问:“平日用的钱从哪里来呢?”
        她好像有些奇怪我会提这样的问题:“卖腊肉、卖油菜、卖鸡蛋、卖黄豆子,一年有一千多块钱的收入。我就是怕他们哪个得病,去年老二得急病,看到不行了,我临时请人刷棺材。后来又活过来了,还是亏(用)了五百块钱。他们年纪都大了,到时候那些事都要人弄,总不能烂在屋里。还好,他们几个的棺材都弄好了,就差一副。”
这些话听起来叫人觉得有些悲凉。

        想起先前陡峭的山路,我不禁问:“哪个去卖那些东西呢?”
崔显碧笑得有些自豪:“还不是我,我隔三岔五要到白杨坪赶场。去的时候几十斤回来的时候几十斤。肥料都是背回来的。街上有些人家晓得我们屋的情况,人都好,都爱买我的鸡蛋。那计生办的,还让我坐他们的椅子歇气。哦,真的,说起钱,去年我还有两笔收入没算。我把长头发剪了卖了三十块钱,买了三双鞋子。还有一次,请弹花匠到屋里弹棉絮,要六十块工钱,他看起了我屋里的黑猫 ,就抵了四十块,也算收入是不是?后来我只给了二十块工钱。”
她说得有些高兴,我却暗暗为她难过。我不能想象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收入只有一千多块还能过日子,难怪他们没有钱添衣服,冬天连袜子也没有穿的。

         我又问:“下山了坐不坐车?”
         她笑起来:“坐不得车。来回五十里路去来要三块钱,在哪里去找那三块钱?”
         听到我夸她身体好时,她又笑了:“哪里好喽。人活起是硬撑哪,年纪来了也不行了。现在每次赶场回来脚杆子硬是痛得很,晚上瞌睡都睡不着。你看到的这个家,我倒不得。我现在是累也累不得,玩也玩不得,累哒身上到处痛,玩哒心里痛。等下我带你去看我们的水井,我一做闷了,就到水井边往山下望,一望大半天,你们来的时候我就望到个小车子。其实他们几个也闷,也欢喜望山下的公路,现在年岁大了,活路也慢慢做不起了,都是硬撑。要是别个,到了这个岁数,都是儿孙满堂的人了,哪里还要这么拼死拼活地做。”

                   水井就像他们的儿女

         我们被请进堂屋左边的房间坐下。屋中间的地下有一个火塘。不一会儿,一位小个子女人背着背篓走了进来。她取出玉米芯放进火塘,反反复复说怕我们冷。她的动作有些迟缓,最让人着急的还是她头上那顶黑不溜秋的大编织帽,把她瘦小的脸遮了一半。她叫崔显秀,是这家的二妹,今年59岁了。随即而来的小老头头上裹着花格子头巾,看样子身体也不怎么好,他就是先前显碧说的去年亏了五百块钱的三哥崔显安,今年63岁。这家的二哥是最后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他很精神,看不出来是69岁的人。听说他年轻的时候还当过五、六年的生产队长。

        他们就这样显得有些拘谨地坐在火塘边。好像我们是主人,他们是客人一样。介绍屋里的情况也只让小妹一个人说。后来扯到水井,他们的情绪明显就不一样了,时不时 地要岔小妹的话。他们告诉我这个山包上祖祖辈辈都没水吃,修水井以前,大哥无论春夏秋冬每天都要到山下一个叫十槽水的地方去挑水。下坡四里,上坡四里,一挑水一身汗,白天水不够就夜里挑。八二年那年年,兄妹几个一合计,下决心要修一个水井(其实就是蓄水池)。于是大家齐心合力,一锄一锄地挖,一挑一挑地挑,前后用了两年终于将水井修成,从此水井里的水再也没有干过。我们在山下看到的那丛厚实的绿实际上是兄妹们为保护水井特地在四周种上的几十棵柏树。遇到干旱的年月,后面山上其他的人家也吃这个水井的水。有时井水不够,显碧就跟那些人家做工作,给每户每人规定指标,平均分配。兄妹们最喜欢远处的人家来洗衣服时的那份热闹:水井边的柏树上凉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媳妇们有说有笑。崔家的兄妹们呢,也忙碌起来,看孩子、撵狗、拿小板凳、烧水泡茶,各负其责,尽心尽力。

        我们来到了水井边,老二盯着我一再说:“莫站到边上,怕掉下去,有几丈深呵!”
这时候,同行的摄影记者也来了兴趣,过去过来地抢拍老人们的神情,后来他又张罗他们在井台边照了张全家福 。我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这些可怜的老人们谈到水井的兴致就跟谈到自己的儿女一样。

                他们为什么不结婚?

           从走进这个家门我就知道这肯定是一个令老人们伤感的问题,可我还是不得不问了。果然,老人们的脸上闪过一抹无奈和悲凉。就连一直说个不停的崔显碧顿时也有些不自在。原来,她自己其实是结过婚的,她曾嫁到山下一户人家,对方是个转业军人,长年不在家,她只在他家呆了一年,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很短,关系并不坏。只不过小俩口为一点小事吵了嘴她便回了娘家。虽然丈夫家几次来人做工作,但看见她上面哥哥姐姐生活的情形,左思右想之后,她心一横,决定留了下来主持这个家的日子,从此不再提结婚的事。那是三十年前的事,那一年她26岁,大哥41,二哥38,三哥33,姐姐也都29了。

        至于姐姐为什么没有出嫁,崔显碧说得比较清楚。崔显秀小来身体一直不太好,长相平平,人又瘦小,还老实巴交的不怎么机灵。年轻时也有上门说亲的,父亲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冷冷冰冰不热情,几次以后,媒人也就不愿上门了。在显碧的印象中父亲说起过这样的观点:“看显秀那老实砣子样,怕她到了别个屋里去受气,还不如呆在自己屋里强。”我相信这的确是出自于一位父亲对自己女儿的关爱,可是,父亲未必不晓得总有一天他要先于儿女们离开这个世界。那个时候,谁又来爱护他的孩子呢?

         父亲是在他56岁那年去逝的。六零年,那是一个饥荒年,后人记得他也没害什么病,算是饿死的。那一年崔显碧才十岁,所以她算得上是哥哥们养大了她。她不一定能感受到哥哥们对父亲的怨气,那是一种藏在内心深处的埋怨,时不时都会从他们的谈话中流露出来。
         原来,父亲武断专横,在这个家说一不二。体弱多病的母亲根本没有讲话的份儿。起初,对于孩子的婚嫁父亲有自己严格的规定:“女儿不能远嫁、儿子不允许当人家的上门女婿、大的未婚嫁小的就不允许先婚嫁。”当年,崔家十分贫穷,住的是两间草屋,地势又差,又无水。本来愿上这种地方来的姑娘就不太多,遇上这样挑剔的大人,左不合适,右不如意,就白白错过了一些机会,一拖再拖,哥哥们的婚事就这样耽误了。

         这样来解释几位老人终身没有婚嫁也许过于简单了一些,但我相信它的真实。应该说它的根源是贫穷还有贫穷带来的观念。山中的日子很长又很短,木然地存在于人们的辛劳中,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在人们一心一意为衣食奔波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流过去了。留在老人们生命中的只有无奈和悲凉。

                  离不开我们的家

          火塘边,同行的摄影记者还在拍照,五位老人有些兴奋地望着相机,那样子仿佛尽量地想把自己拍得好看些。就在我到灶屋去拿老人们专门为我们炕的洋芋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老人们顿时忘了相机大声喊我。待我回到火塘边取出手机,原来是我十岁的儿子打来的。他问妈妈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说给他听。放下手机时我才发现五位老人的目光全都在注意我,不知谁问了句:“是你的小娃儿么?好大了?”我点点头:“他十岁了。”于是,他们表现出很为我高兴的样子。我当时从老人们的眼里看到的那种羡慕的目光真叫人有些辛酸。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子孙绕膝、夫妻相伴,这是每一个活在世上的人应该得到的权利和幸福。而他们没有,他们只有相依为命。

        这时候,我想起前不久采访的一个可怜孤儿,当时我为那孩子没有父母的关爱而辛酸。看看眼前的这些老人,我突然有一种感慨:孩子永远是和希望连在一起的,就像我在那篇文章的结尾所说的那样:他会享受着偏远高山上明亮的阳光一天天长大!而这些孤寡老人们呢?日子一天天流走,体力一天天衰弱,他们的将来意味着什么?

         其实,在民政主任心里,已经为老人们作了安排。他说就是现在,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就可以进乡福利院了。听到这样的话,当家人崔显碧突然表现出一种坚决的态度:“不行,想都莫想。哪个也离不开这个家!她再一次有些自豪地说起他们的棺材只差一副了。她还说到她的几个哥哥都说过的话:“我们这个家没给国家什么好到老了还要国家提拔,想起来心里就过不去!”后来,她又将前不久民政主任送来的被子抱出来给我们看,脸上的感激是实实在在的。这一点也是我采访这个特殊家庭特别的感受。崔显碧一再说几十年以来,她家从未欠过国家的钱。有一年村干部到家里收提留款,当时没有现钱交,她硬是叫他们秤了几块腊肉带走。

       老人们不愿离开这个家,但并不等于他们不领国家的情。就是现在,他们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十多年前修水井时乡政府对于他们的支持:四斤炸药、十盒雷管、一丈导火线--点点滴滴记得清清楚楚。最让我感动的是崔显碧说的一席话:“以前这个家怎么个都撑过来了。有一年遭风灾,房子顶全揭了,我天天睡床低下,欠四千多块钱的账后来我们也还清了。要说现在没有压力、不发愁是假,你想想他们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家伙了,晓得在哪一天说倒下就倒下的,我就怕他们有个三病两痛哪!还好,现在有政府提拔,得到国家的胆量,我心里踏实好多了!”

         下午四点多,我们离开了老木屋。下山很远了,回过头,老人们佝偻的剪影还在风中立着,民政主任一再挥手,他们才一个个慢慢离去。当我们走到山脚下的公路边时,我仍忍不住望了望面前的高山顶上那丛厚实的绿。我相信,老人们一定还在水井边望着我们,直到我们的车消失在他们望不到的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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